超6億影視投資詐騙震驚全國,單身媽媽120萬打水漂 Loading...
資訊  每日經濟新聞  2024-02-01


溢價購買電影投資份額,這種行業里的常規行為,竟然與刑事詐騙只有一線之隔?

「受騙者超過3000人,犯罪團伙預計有150多人,涉案金額超6億元。」負責案件偵破的蘭州市公安局民警龐傑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簡稱「每經記者」)採訪時表示。

這場震驚全國的影視投資詐騙案(「8•17」影視投資詐騙案)涉及12部電影,還讓影片背後的眾多明星,如郭富城、楊千嬅、舒淇、宋佳、朱亞文等人,以及華策影視、保利影業、中影寰亞、慈文傳媒等上市公司受到影響。





▲涉案的12部電影部分有知名演員出演、出品方有上市公司 截圖來源:貓眼專業版

作為權威媒體機構,《每日經濟新聞》與蘭州市公安局聯合發起對「8•17」影視投資詐騙案件線索的收集工作,希望能更廣泛地尋找到在上述影視投資中的受騙人員。(線索收集聯繫方式詳見文末)

「這個案件的特殊之處在於,很多人最初以為是犯罪團伙『冒名』4家影視公司行騙。」龐傑稱,實際上,犯罪團伙也的確購買了12部電影的投資份額(用於作案)。

多位業內人士均告訴每經記者,其實諸多知名影片在電影上映前,主投公司就已通過溢價轉讓份額的方式回收了成本。但電影投資份額,一旦被包裝成投資理財產品分銷給「散戶」,就值得警惕了。

投資人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掉入陷阱的?

單身媽媽花133萬元買份額

「保底7億」的票房才賣約100萬


近日,蘭州市公安局、蘭州市人民檢察院的一則通告稱,包括北京八毫米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八毫米文化)等在內的四家公司,利用《梵高計劃》《麥路人》《詩人》《痞子愛人》等12部電影實施影視投資詐騙。該案件已於2022年偵破,因被害人數量眾多,且遍布全國,現再次面向社會徵集線索。



回憶起三年前的「投資失敗」,痛苦的畫面又浮現在50多歲的張鑫華(化名)眼前。

「2021年芒種(6月5日),是我此生最黑暗的日子。先前宣傳『保底7億元票房』的《詩人》,上映當天票房才50多萬元。那晚,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連方向都分不清……」

這對她而言,不僅是重大的經濟損失,還是一次「社會性死亡」。在採訪中,張鑫華反覆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確認,「一定要把我匿名,甚至連我姓什麼都不要透露。蘭州圈子小,我是一個有體面工作的中年人,還踩了這個坑,真的特別丟人。」



▲案件研判 蘭州市公安局供圖


「以小博大,把握住難得的致富機會,」抱著這樣的心理,張鑫華在2020年3月加了一個「薦股老師」的微信,「我通過一家官方網站看到了薦股鏈接,可添加到『老師』,最開始是一對一講解,後來建了微信群,群里大概有100多人。『老師』每天在群里發直播講股票,大家也都聊炒股心得。一段時間后,『老師』把另一個關係很好的朋友拉進來,剛開始那個人也談股票,後來某天他給大家介紹,現在有個新型的投資項目——電影投資。」

張鑫華花了133萬元,先後投了《拳頭媽媽》《詩人》兩部電影。

「一直以來,我都非常喜歡文藝片,當騙子在群里力薦《詩人》時,我看到還是我喜歡的演員宋佳和朱亞文主演的。」為此,張鑫華還專門做了功課,《詩人》在國家電影局官網能查到備案,而向她出售份額的八毫米文化也確實是該影片的出品方之一。「導演還專門為我們的微信群錄製了視頻,向我們問好,並介紹了電影進度。」張鑫華回憶道,她不清楚那個視頻是後期技術合成,還是導演真的為他們群錄製了視頻,反正當時他們是相信了。



▲《詩人》在備案時顯示的出品方信息 截圖來源:國家電影局官網



▲投資份額經過轉讓后顯示的出品方信息包含北京八毫米文化 截圖來源:貓眼專業版

「騙子在群里不停地烘托氣氛,群里的人也都在『搶份額』,讓我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錯失就只能一輩子『做社畜』,」張鑫華說,在這樣的氣氛下,從心動到真正拿出120萬元買《詩人》10%的份額,只用了10餘天,「後來他們還給我打電話說,『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又有份額出來了,你要不要?』我說我一次性投了那麼多,實在是沒錢了。其實,我是位單身媽媽,這筆錢是我上班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是我一輩子的積蓄。」

與電信詐騙拿到錢就「人去樓空」的情況不同,張鑫華的投資流程,看上去非常正常。「先交訂金,再付尾款,他們再把正規合同列印出來,合同上還列印了投資金額。」張鑫華說道。

龐傑稱,預計有3000多位受害者,在警方已觸達的受害者里,個人被騙金額最高達700多萬元,大部分在幾十萬元至上百萬元之間,而且50歲以上的人居多。這些人平時也會投資理財,有一定的經濟實力。很多人拿出的是自己的養老金,年齡最大的受騙者80多歲。

貓眼專業版顯示,《詩人》上映首日票房為56.7萬元,累計票房僅101.9萬元,片方分賬票房為34.2萬元。面對這樣「投資失敗」的結果,張鑫華無法接受,「看到這個數字,猶如五雷轟頂,我和家人抱頭痛哭。6月下旬,我開始向警方求助。7月1日立案。我拿著立案書去了北京,找到八毫米文化討要說法。但他們以電影已上映,是我投資失敗為由,並不理會,直到看到了立案書,才答應退20%的錢,還要求我將合同還給他們,我不同意。我問這家公司的經理李某某,我說我這輩子還能有120萬嗎?他當時沉默,沒有回答我。」最終,張鑫華只拿回了《拳頭媽媽》的13萬元投資款,投資《詩人》的120萬元則打水漂了。



▲《詩人》上映前3天的票房情況 截圖來源:貓眼專業版



▲《詩人》累計票房 截圖來源:貓眼專業版


流轉近500個賬戶

錢去哪兒了?


龐傑告訴每經記者,張鑫華的遭遇,也是「8·17」影視投資詐騙案數千位受害者的共性。

「犯罪團伙搭建了一個完整的網路平台,在自己的平台上直播,一旦直播結束就再也無法進入,避開了『監管』。他們還在短視頻平台、搜索引擎等上做了大量投流,而微信群、直播間的『薦股老師』,則是犯罪團伙在全國各地找的推廣公司。據犯罪嫌疑人交代,他們與推廣公司四六分賬,將60%的提成給了推廣公司去宣傳12部電影,吸引更多個人投資者。受騙者在微信群中看到的『很多人搶份額』,其實是托兒,犯罪團伙早就布置好了。」龐傑介紹道。



「2021年6月下旬,我們分局民警接到張鑫華的報案,她花133萬元投了兩部電影。當時的辦案民警認為當中存在詐騙,所以將案件交給我們蘭州市公安局偵辦。」龐傑表示。

「『8·17』影視投資詐騙案的特殊之處在於,很多人最初以為是犯罪團伙『冒名』4家影視公司行騙,」龐傑稱,「但實際上,團伙在實施詐騙前,專門收購了這4家公司,當中多數成立時間超過十年,而且他們也的確購買了包括《詩人》等在內的12部電影投資份額。」







▲截圖來源:企查查


每經記者通過企查查看到,涉事的4家影視公司,註冊資本均超過5000萬元。這些「真實」信息,讓一切更具迷惑性。每經記者查詢了解到,涉案的八毫米文化在2013年、2019年均進行過多次股東、法定代表人變更。

「在向個人投資者的遊說過程中,犯罪團伙稱投資至少能獲得兩三倍的回報。」龐傑表示。

張鑫華也告訴記者,「薦股老師」曾明確告訴她《詩人》保底票房有7億元。

犯罪團伙從3000多名個人投資者手中彙集的超6億元去哪了?這是公眾關心的重點。記者了解到,該案辦理2年多,截至目前才進入移送起訴環節。

對此,蘭州市公安局方面向每經記者表示,因該案發案時間長、隱蔽性強,絕大多數受害人都是在發案后近兩年時間才向公安機關報案。從2019年至2021年間,涉案資金大部分被犯罪嫌疑人用於詐騙、吸粉團伙租賃寫字樓運營及日常開銷,一小部分用於購買電影收益權作為犯罪工具使用,剩餘部分作為犯罪團伙非法獲利,且涉案資金經過近500個賬戶流轉后,被嫌疑人揮霍。

據蘭州市公安局城關分局副局長賀小東介紹,表面上看,受害人錢款都進入了犯罪嫌疑人開辦的電影公司對公賬戶,但實際上,警方對整個資金進行了溯源后發現,錢款進入對公賬戶以後,又進入他人賬戶,經過三到五級的洗轉,最終流入了嫌疑人用他人名字辦理的銀行卡中。該案還有電信詐騙的資金洗轉手段,這也給該案以詐騙案辦理提供了依據。

在談及「8·17影視投資詐騙案」與一般影視投資合同糾紛有何區別和特點時,賀小東介紹說,犯罪集團利用了電影市場的制度縫隙、電影份額轉手買賣中的亂象土壤,購買電影份額作為犯罪工具,掩蓋非法佔有的目的,「採用電信詐騙、線上吸粉的手段誘騙受害人,以電詐案件的洗轉手段洗轉贓款,使該案隱蔽性、危害性和影響性遠遠大於傳統案件,是一種新手段,是變異升級的混合型案件。」

用400萬元買影片10%份額

向投資人謊稱製作總成本2.2億

披著合法的外衣,有著資深影視從業經歷,又從正規片方處買了少量的投資份額……這一系列操作,讓很多拿著「投資轉讓協議」的受害者有苦說不出。

據中國裁判文書網公開信息顯示,八毫米文化稱《麥路人》項目製作總成本為2.2億元。江蘇喬先生以110萬元的價格,投資受讓本項目總投資額0.5%的份額,對應相應份額的收益權,電影上映后,他得到4.2萬多元票房收益。喬先生認為八毫米文化存在欺詐,要求退回「投資」錢款,起訴至法院。蘇州市姑蘇區人民法院一審駁回了喬先生的起訴。



▲截圖來源:中國裁判文書網


每經記者查詢到,上述12部電影部分已經上映,但票房均「少得可憐」。除《詩人》票房僅101.9萬元外,《出拳吧,媽媽》(又名《拳頭媽媽》等)票房398.7萬元,片方分賬票房137.7萬元;《麥路人》票房1803.1萬元,片方分賬票房598.5萬元。



▲《麥路人》分賬票房1631.6萬元,片方分賬598.5萬元 截圖來源:貓眼專業版

張鑫華也曾諮詢過律師,得到的意見是:「八毫米文化是一家『有資質的正規公司』,投資轉讓協議也有效,屬於合同糾紛。」

「底層合同」是製作一部電影真實的成本價格,也是「8·17」影視投資詐騙案的難點。12部電影份額經層層轉手,電影製作成本究竟被抬高了多少?外界根本無法知曉。

「我們在北京花了一兩個月時間,給負責12部影片的發行公司做工作,最終獲取到真實投資成本。」龐傑說,以《麥路人》為例,轉手到八毫米文化已是第6手,八毫米文化用400萬元買了該片10%的份額,但向投資人謊稱製作總成本為2.2億元,最後他們僅通過這部影片就獲取了2000多萬元,賺的有1000多萬。

在張鑫華報案后,警方出動150人的警力,分散到全國近10個地方偵破。據龐傑介紹,4家涉案公司的作案時間大概僅有1年半,從2019年9月開始作案到2020年全年,2021年上半年就很少了,「因為電影上映后票房太差,很多人都找他們要說法。據犯罪嫌疑人交代,本來已經準備收手不幹了。」

從夢想之路到詐騙陷阱

警惕電影投資的「溢價遊戲」


電影一旦被當成金融產品,就會出現所謂的「想象空間很大」。人人都做美夢,萬一投的是《戰狼2》和《你好,李煥英》呢?可能就一夜暴富了。

影視製片人劉飛君(化名)向每經記者回憶稱,2011年,《失戀33天》上映,其投資回報率達到11倍,向業內展示了電影投資可以「以小博大」。普通人參與電影投資大概始於七八年前,「但其實,大家只是從觀眾的濾鏡里看電影,並不知道電影背後的市場邏輯,電影的真實成本核算並不公開。」



▲《失戀33天》累計票房3億元,片方分成高達1.13億 截圖來源:貓眼專業版

電影《大轟炸》就是典型的將投資份額包裝成金融產品銷售給散戶的案例,被業內稱為「大欺詐」。而與該片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快鹿系」,在2018年9月被以集資詐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等罪名,在上海一中院開庭受審。



▲《大轟炸》相關信息 截圖來源:貓眼專業版

「這些年來,頻頻有電影被懷疑欺騙個人投資者,但多數難以立案,均以民事合同糾紛處理。」龐傑說。

「8•17」影視投資詐騙案,又一次將電影投資的「溢價遊戲」與金融詐騙的一線之隔擺上檯面。多位受訪者向每經記者表示,電影投資層層溢價,此前在行業內處於模糊地帶,「我們以前往往認為,票房『撲街』就是電影投資失敗,但『8•17』影視投資詐騙案讓大家開始思考,這當中可能存在犯罪。」

「電影出品方將持有的份額溢價銷售,以降低自身風險。這是電影投資的慣例,可以說90%以上的項目都會這樣,」多位業內人士告訴每經記者,很多出品方其實根本不在乎電影上映后的票房,「因為,他們通過溢價轉讓份額已經回本甚至賺到錢了。」

一位國內大型電影公司的相關負責人向每經記者揭露了電影投資份額的內幕規則:越晚加投,份額轉讓的溢價越高,後續參投方風險越大;對於有票房保障的優質項目,主控方往往給參投方約定的是固定投資回報,錢非常少,「投資回報率等同於銀行定期存款的年利率」;而對於具有較大風險的項目,主控方則給參投方約定「按票房來計算回報」,且往往會捆綁多個項目進行投資。



▲涉事的12部電影均有備案 截圖來源:國家電影局官網

「所以,即便是與第一出品方對接,影片的真實製作成本和投資人獲取的份額到底溢價多少,也並不清晰。」上述電影公司相關負責人表示。

電影產業發展離不開資本的助力,電影製作需要融資,但其成本不透明則給犯罪分子留出了打擦邊球的空隙。

針對此類新型的電影投資詐騙,蘭州警方提醒,很多人對電影的拍攝及商業運作模式完全不懂,僅憑藉影視公司項目宣傳資料,電影海報以及口頭承諾的高額回報便簽訂投資協議,必然存在極大被騙風險。而且正規的電影投資,幾乎不會對個體轉讓收益。很多不法分子打著影視公司的名義,把電影份額從製作方那裡買下來,再賣到個人手裡的時候,已經轉了好幾手了,層層加碼,個人是不可能賺到錢的,一定要禁得住高額收益的誘惑,剋制內心貪念。

編劇夏合歡(化名)認為,一方面普通人盡量別投影視項目,風險太大,不要去投一些自己並不了解的領域;另一方面,影視製作方應加大信息披露力度,主動公開相關製作等信息,「影視投資應該讓大家清楚地知曉其中存在的風險,在投融資環節,讓投資方審慎參與。」(實習生蔣英培對此文亦有貢獻)

記者手記 | 推動影視投融資不斷朝著規範化邁進

「電影行業中,無論是影視投資中的高溢價,還是投資份額的多層流轉,都是業內常態。」這是採訪中眾多影視從業者們向我們表達的觀點。

高溢價和高周轉,必將帶來高風險,當「雪球」越滾越大,最晚入局的投資者無疑風險最大,甚至成為「接盤俠」。這也是不少資深電影人一直以來向我們訴說的行業隱憂。

雖然多數情況是「你情我願」的市場行為,沒有像「8•17」影視投資詐騙案中以薦股名義「誘導普通人來投資」「虛構電影總成本」,也看似與詐騙無關,但不足夠清晰的「遊戲規則」,會給投資者帶來多大的心理陰影面積?

電影產業要想做大做強,投融資來源也不該是只有幾家熟悉的電影公司投資。因此,面對更加多元的投資主體和投資生態,電影的投融資也有責任適應行業的新變化。無論是面對專業的電影投資資金,還是不熟悉行業的外部資金,都應該形成一個更明確的共識,推動影視投融資不斷朝著行業的規範化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