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毯先生》:寧浩向自己開火后又「創飛」了全世界 Loading...
資訊  2024-02-22

寧浩說《紅毯先生》是一部「自嘲」的作品。

我覺得不完全是。

《紅毯先生》更像是一部向自己開火又「創飛」世界的任性之作。

寧浩將當下電影行業中存在的怪象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困境,用極其大膽幽默的方式表現了出來。

觀眾看過後可能會覺得震撼,因為寧浩的「真實」讓一種風光無限變成了草台班子。同行看過可能會心一笑,因為寧浩「切中了現實」。

又如寧浩本人所言:

這是極簡主義。

整個故事看下來給人一種荒誕卻真實的直觀感受,或者正因為其荒誕,《紅毯先生》是寧浩奉獻給今年春節檔最具個性的「寧式喜劇」。

在《紅毯先生》里,很多角色和鏡頭都蘊藏著一些符號,這些符號分別代表不同的屬性。

劉德華飾演的劉偉馳,他是電影的著力點,支撐起一個故事的支點。香港一線明星,但要體驗普通人的生活,這種「普通」不是刻意地蹲在馬路邊上吃盒飯,也不是和別人一起擠公交坐地鐵。而是巨星以為的「農民生活」:住在三星級酒店裡,然後很認真地、發自內心地告訴身邊人:

「我在體驗生活。」

天王巨星和山村豬農這種強烈的戲劇衝突就是寧浩要表達出的效果,因身份不同而變得語境不同,溝通壁壘高高豎起。最後向停車場那位始終沒見過面的司機道歉的幡然醒悟中,呈現出「我錯了,但我已無從安放我醒悟后的靈魂」的釋放。

這裡賣個關子,對於劉德華的老影迷來說,「劉偉馳」和經紀人乃至紅毯嘉賓之間的三言兩語多有些「彩蛋」,很多細節會成為劉德華粉絲們的驚喜。

就塑造「劉偉馳」而言,寧浩試圖通過各種在內地拍戲時發生的大事小情讓這個天王巨星重新「墮落」變成真正的普通人。為此寧浩不惜親自上陣在電影里成為導演,瘋狂自嘲,兩個人剛見面就有了一番對合作意義的定義:

拍大棉襖題材能到海外拿獎,這是咱文化符號。

在這個環節雙方的意圖心照不宣,一個想拿國際大獎的導演和一個在紅毯上與獎盃擦肩而過的明星,他們達成了一致。在業內這種合作通常是愉快的,雙方甚至不需要過多討論故事本身是否合理——

因為現場拍攝的一切都憑導演的個人感受。和藝術有關,也無關。

導演寧浩,同時也是電影中的「導演」對稱的是業內許多導演的真實工作狀態,包括他自己。從他本人以往的《瘋狂的賽車》《瘋狂的石頭》以及《瘋狂的外星人》等作品不難看出寧浩一直都試圖在電影里暗設隱藏的某些暗示,就像本片中當豬墜落後映入眾人眼中的那偌大的環形走廊,我認為這就是寧浩暗喻的「怪圈」,一個圍繞在故事中所有人身上的「怪圈」。這就是《紅毯先生》亮眼之處:

拿自己「開涮」,先狠狠地嘲笑自己,然後再把所有人都調侃一遍。從找新導演合作到拉投資,從傳統電影行業與「互聯網+」的彆扭妥協,從「我認為我是對的」到逐漸懷疑自我,這個過程不只是人與人的溝通,還是自我與自我的溝通,更是一個新的時代與過去漸漸遠去的時代之間的溝通。

我甚至懷疑在拍攝這部電影前,寧浩是否和劉德華溝通過如何演好「劉偉馳」,所以《紅毯先生》看起來何止是寧浩的任性?還有劉德華的「掏心」。

《紅毯先生》用有限的篇幅濃縮了一段曾經發生並正在發生的電影人的日常。它沒有試圖讓任何人或事對立,只是在看到了「劉偉馳」遭遇的風波后,我不禁回想起經歷「互聯網+」時代前後的國產電影,那個時代中有很多在《紅毯先生》中被當作典型的對話,那是當時的一種普遍的語境,人人都渴望在時代中轉變,然而從業者的轉變是好是壞呢?至少那時讓很多觀眾看到了超出專業知識以外的「意外」,如浮誇的宣傳和資方的行為。恰恰是這種自嘲的創作心境打動了我,我能看到每個角色在「轉變」中的無奈。

劉偉馳就是這樣一個顯像的人物符號,和所有成名的藝人一樣,他要努力維持自己的公眾形象。要維護作品,或者說自己的利益。要虛情假意地和自己看不上的「低階層」的人打交道,這邊熱情合影,那邊轉身就在取笑。更要打量每個靠近自己的人的意圖——

我是個已經成名的人物,你接近我圖我什麼?

這種角色背負的是古往今來所有成功者(至少電影里)的糾結和無奈:

寧浩已經清楚地告訴觀眾:人從低處走向高處,就會逐漸生出「我執」的高牆,而狂妄的人總會受到懲罰。

甚至可以看到劉偉馳同樣代表著一群成名演員的既定心態,他們不是壞人,品格未必有瑕疵,只是環境促使他們不得不在轉變中一直高傲,一直妥協。以至於這種變化在導演看來已經玷污了藝術本身,慾望和衝突爆發,一切全部毀滅。

和劉偉馳同樣身陷其中的還有一部分國產電影及背後糾葛的各種紛雜因素。如日益發達的網路信息和輿情,還有愈發不專業的從業者。把這部分矛盾擺開就如同電影里的UP主SUMMER(瑞瑪席丹 飾)對劉偉馳提出的那個問題:

「你是嫌我年齡小,還是嫌我階層低?」

這個問題不僅僅是對於兩人一段曖昧關係的困惑,更對應了一個行業的內在矛盾,即「創作斷層」或者說「思想斷層」。「老炮兒」們漸漸脫離了創作本身,顧慮的事情愈發複雜。新人又一直把處理問題當成一種流程,這也是行業中的真實現狀。

對於劉偉馳來說,觸動他主動發掘角色內核的不只是老派演員的敬業,還有導演寧浩的那句「環境太溫暖,藥味就出不來了。」

電影內外的導演,或者說寧浩直接用自己的口吻和角度看待眼前的「劉偉馳」並延展了他後面發生的故事:

一個封閉的、固執的、陳舊的人因為習慣性地對事物的理解與傲慢讓自己付出了代價。

真正做事情的人是不被理解的。他們只能被別人在很多年後認真解讀,通過細節品味其當時的所言所行,但前提是這個人是成功的。

否則一切評論都毫無意義,也無人在意。

就像《紅毯先生》,它未必能獲得所有人的喜歡,但它一定能觸動很多人的內心。

溝通困境,是大眾忽略又時刻存在的問題。春節假期,面對父母與親戚的盤問,總有生活環境不同而無法溝通的煩惱;出門打拚,總有立場不同而無法溝通的客戶領導,發出去的話收到似是而非的回答,總想發出「世界就是巨大的紅毯先生」的吶喊。寧浩用「劉偉馳」展現了這個困境。

在電影里,「導演」的意志中所有資源需要圍繞他運行,「拿獎電影」並沒有如他心愿,彼此之間的生態位失衡后矛盾也就隨之出現,繼而不斷激化,各種內由外因刺激下,導演眼中的世界坍塌了,「劉偉馳」眼中的世界也坍塌了。但他們都認為自己沒錯。

一個導演,一個演員,圍繞在他們身邊的各種人物就是一個小世界,在不斷的溝通與變化中,劉偉馳還遇到了一個問題:

「什麼是道歉?」

我認為這個問題同樣有著雙重意義,是個人生活處無心體察別人感受的道歉?還是作為一個資深的從業者對行業應有的責任心和態度已經日漸模糊后的幡然醒悟?總之都可以在觀看電影后細細品味。

而寧浩的「道歉」就很直接:

他知道觀眾喜歡看什麼,也知道資方喜歡看什麼。他做到了,也拍過了。如今他想做的是用自己最真實的態度陳述自己的觀點——

我們需要自嘲,狠狠地嘲笑自己才不至於有一天被這個世界嘲笑。

他調侃了幾乎所有人的真實作為,甚至包括寫影評的我在內他也沒放過。他知道作為一個拍過很多膾炙人口的電影的導演,他眼中的世界和「劉偉馳」眼中的世界一樣:

他和他,以及「他們」,很久沒聽到真話了。

如今,寧浩只是把真話說出來。告訴觀眾其實我們都是「有慾望的真實的人」。

一樣的追名逐利,一樣的荒誕可笑,卻一本正經地假裝自己超脫了「農民」的階層。

電影中片場內外,導演和主演彼此恭維著,旁邊不知名的演員卻在認真討論表演。這些人是曾經的「導演」和「劉偉馳」,也是現在的寧浩和劉德華。僅憑這一點,《紅毯先生》就值得認真品味一番。

關於《紅毯先生》,只能說寧浩這次「玩」得比較大,他給今年的春節檔奉獻了一部最具個性的電影,沒有闔家歡樂或喜氣洋洋,但貴在真實,貴在看過後心裡多少有些悸動,無論是不是電影人,觀眾都能從中找到自己對應的年齡和思考。

或相視一笑,或怒而不語,或幡然醒悟,或依舊麻木。

無論哪種反應,《紅毯先生》都是寶貴的作品。在這部電影中有許多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它不介意在過年時讓人們看到自己的狼狽和浮華,寧浩也不介意:

《紅毯先生》只是一次清醒后的釋懷,讓所有人為之一笑又陷入思考的一部好作品。